走,耍起! 

谁能想到,在川渝地区家喻户晓的“散打评书”创始人李伯清几年前的一段视频被网友翻了出来:他总结了自己的“快乐经济十六字方针”——“耍中找钱,找钱来耍,找耍结合,以耍为主”,还这样表示:“今天开心,给多给少我都来;今天不开心,给100万(元)又怎样呢?我不挣。” 

这种拒绝内耗、快乐优先的态度,以及“耍起”这个川渝方言词,迅速击中了“苦紧绷久矣”的当代年轻人。他们纷纷表示加入“耍门”:“本人即日起正式进入‘大耍起时代’,当一名‘纯耍起人’。” 

2018 年 11月10 日,广东省湛江市龙画村的孩子们在玩跳马游戏。人在城市中生活、认识、互动,以相似的生活经验共同寻找生活的乐趣,这是人类绵延了上千年的生活方式。(图 / 陈亮)

其实,川渝人早就是“耍起人”了。早在2014年,歌手谢帝带着自己创作的成都方言说唱歌曲《明天不上班》登上《中国好歌曲》的舞台。他曾是一名在广告公司上班的打工人,在歌中,他唱道:“老子明天不上班/爽翻  巴适的板/明天不上班/可以活出一点真实。” 

川渝方言自带幽默感。谢帝描述打工人“最烦每天清早八晨/听到闹钟在那喊/睡都没有睡醒/脑壳都是负的/人是木的”,这几句歌词用成都方言唱出来,辛酸中又带着轻快的喜感(双押)。当年,人们对他在歌中自称“老子”颇有微词,他解释道:“‘老子’这个词不是要说我自己多嚣张,而是带着一种无奈和自嘲——都不能掌控自己生活的人居然还叫自己‘老子’!” 

成都,正是这样一座“耍都”。乐天、达观的成都人本着“耍起”精神,通过主动玩梗等种种方式——比如创造了“成都迪士尼”这一抽象奇观,有趣地消解日常的无趣。 

放眼全国,这样的“耍都”或曰“幽默之城”并不少:被称为“哏都”的天津、盛产喜剧人的铁岭、喜剧厂牌遍地开花的长沙……这些地方的人有一个共性,那就是善于在生活中找到快乐的密码,精神状态良好。而幽默,正像媒体人刘爽所说,是他们“过日子的盐”。 

哪里是你心目中的“幽默之城”? 

如果要选一座最会搞笑的中国城市,你会选哪一个? 

很多人的答案可能是铁岭。从赵本山在央视春晚带起的“大城市铁岭”梗到李雪琴在《脱口秀大会》上所说的“铁岭是宇宙的尽头”梗,在喜剧界,铁岭是根源,也是一个符号般的存在。老一辈的赵本山、中生代的小沈阳,再到新一代的李雪琴、张踩铃等都来自这里。 

李雪琴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谈及,铁岭流通着一种共识,就是做人得讲究,得够意思。“如果把铁岭拟人化,它让我想到我妈——贾女士,非常热情,非常乐观,非常江湖气。你很少能看到这么真诚的人,遇到事的时候又很坚强,对一些生活上的所谓困苦不屑一顾。作为中国的‘幽默之城’之一,我觉得铁岭的内在有一种对生活上的艰难迫不得已的消解,喜剧不就是这么来的吗?” 

上文提及的刘爽也是铁岭人。他通过回顾“闯关东”的历史,追溯铁岭乃至整个大东北的幽默基因从何而来。根据山海关闯关东文化体验园的统计数据,清朝入关时,留在东北的人口有20万—30万人,1910年时增长到1800万人,1949年时约为4000万人。暴涨的人口绝大多数是中原移民,其中超过七成来自山东。一路向北的中原移民,在“闯”的过程中经历了种种“脱序”,很会给自己找乐子,也会有意识地逗乐别人,“幽默或许是他们在异乡活下去的刚需”。 

“幽默成为他们过日子的盐。面对创伤和压力,用幽它一默去转化,用自黑一把去调和,算是一种苦难代码系统,是一种群体心理自卫机制。”刘爽写道。 

天津的呼声也很高。作家余胜海在《形形色色的中国人:全国各地人性格解读》一书中说,如果要用一个字形容天津人,那就是“哏”。“天津话哏,天津人哏,天津是幽默之城。一听到天津人说话,我就禁不住想乐。” 

泰国摄影师 Jirayut 系列作品《庆典之后》(After the Celebration)里的一个小幽默 :一匹马站在旅游景区停车位,成为“交通工具”。(图 /Jirayut Thongwatcharapaiboon)

“哏”,简而言之就是“好笑”。在长期从事天津地域文化研究的作家林希看来,它体现了天津人的一种化解意识:不和自己过不去,把人生的严肃课题游戏化。 

天津人喜爱相声,天津也是培养相声名家的摇篮。天津最大的腕儿,不是某个歌星、演员、艺术家,而是相声演员马三立,这在全国堪称绝无仅有。如今,天津有超过40家相声演出场所,很多人去天津的理由之一就是去听相声。而听着相声长大的天津人,也就有了“人均段子手”的潜质。 

“嘛钱不钱的,乐呵乐呵得了!”天津方言电视剧《杨光的快乐生活》中这句台词,正是天津人性格的写照。 

当然也有人提名长沙,依据之一就是在各种脱口秀节目中,“含长(沙)量”越来越高。长沙地处内陆,脱口秀传入较晚,但发展迅猛。2017年年底,湖南第一家脱口秀俱乐部“笑嘛”由李伟胜、李欣宜在长沙创办。被称为“伟大爷”的李伟胜、漫才兄弟(徐浩伦、谭湘文)、哈哈曹(曹润三)、黄大妈等都是“笑嘛”的核心成员。 

长沙的脱口秀,将本地“策文化”的市井幽默融入脱口秀这种现代喜剧形式,被形容为带有独特的“辣椒味”。就像人们会专门去天津听相声,如今去长沙听脱口秀也成为一种潮流。 

最近的新梗来自佳木斯。这里是风靡全国的“佳木斯快乐舞步健身操”(又称“僵尸舞”)的发源地,近期则以刷成金色、外形神似巧克力、被调侃为“费力挪”的圆形防撞隔离墩出圈,因此有了“佳木斯,一个很幽默的城市”的说法。 

“广东人get不到春晚的笑点” 

2014年,美国科罗拉多大学博尔德分校的幽默研究实验室通过一套“幽默算法”,评选出“美国50个最幽默的大城市”,前三名依次是芝加哥、波士顿和亚特兰大。很多美国人认为纽约人很搞笑,但纽约在该榜单上仅排名第六位。 

这套“幽默算法”,采取量化标准与主观标准结合的形式。前者统计该城市喜剧俱乐部、喜剧电台的数量,以及出现了多少位著名笑星、贡献了多少条有趣的推特等;后者以现场走访的形式,询问当地居民喜欢哪种娱乐方式、最喜欢听什么样的笑话,并描述对本城的幽默感的主观感受。 

比如,芝加哥能在榜单中排名第一,很可能是因为喜剧综艺节目《周六夜现场》的不少传奇演员、编剧都来自芝加哥。 

实际上,幽默难以量化,“幽默之城”也是各花入各眼。如果借鉴美国这一幽默算法,那么按脱口秀俱乐部的数量来衡量,北京、上海属于第一梯队(头部厂牌分别为单立人、笑果),成都、西安、长沙、杭州、南京、贵阳等城市发展迅速;要论出笑星最多的城市,铁岭一骑绝尘;而要论当地市民的主观感受,成都当仁不让——毕竟,就像媒体所说,“这是一个随便采访路人都会被夺过话筒自行征婚的城市,任何访谈都充满了欢脱愉悦的气氛”。 

1980 年,上海民众在街边锻炼身体。(图 /Magnum)

幽默很大程度上来自方言表达,因此具有很强的地域性。“广东人get不到春晚的笑点”已成陈年老梗,而黄子华的栋笃笑,非粤语区的人并不明白到底为何“盏鬼”(搞笑)。 

有人希望强化地域化特征,因为它造就了风格。李伟胜曾在受访时表示:“我们希望演员身上带着长沙特点,比如可以用‘塑料普通话’的口音,讲湖南的‘地域梗’。这样,演员即使去外地演出,别人一听也能知道他是来自长沙的,形成‘长沙演员挺有意思的,这个城市我也想去看一看’的联动效应。” 

有的人则希望能让更多的人听懂内容。成都初代说唱歌手、前Big Zoo成员鲨鱼(Shaq G)在谈及队友时表示,他们对语言的偏好各不相同。鲨鱼觉得,说唱应该用普通话,理由是:“本来听说唱的人就很少,不用普通话会把那些听不懂四川话的人挡在外面。”但队友老熊认为四川话能更好地表达自己的情绪,引起身边人的共鸣,“先影响四川本地,再考虑能不能影响全国”。 

而这也是东北喜剧长期受到全国观众喜爱的原因——毕竟,全国大部分地方的人都能听懂东北方言。 

耍得开心,好好生活 

如何看待城市,可以区分为两种视角:一种是经济观,讲求GDP、竞争力、城市排名、城市标签(如作为城市门脸的地标建筑)等硬指标;一种是人文观,推崇独特人文价值、城市气质和性格、宜居指数等软实力。 

幽默,显然是构成一座城市的精神气质和魅力的重要部分。在今天这个大家一边卷、一边“紧张地谈论松弛感”的时代,讨论哪些城市具有独特的幽默感和表达,以及它们如何被看见并让本地居民获得幸福感,适逢其时。 

“耍起”并不是“摆烂”或“躺平”。有网友如此解读“耍起”——事情该做还是做,但别把自己绷成一根弦,“上班就好好上,下班就好好耍;学习的时候认真学,玩的时候就放开玩;遇到事儿了尽力就行,结果咋样不纠结”。 

而年轻人单方面宣布要进入“大耍起时代”,就是在表明一种态度:我们不应该为了赢而内耗,也不应该为了别人的看法而表演松弛,应该耍得开心,好好生活。 

作者 | 桃子酱 

编辑 | 詹腾宇 

题图 | Magnum 

排版 | 丁小艺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“新周刊”(ID:new-weekly),作者:桃子酱,36氪经授权发布。